同一座城市的夏天,对不同的人是两种天气。写字楼里的人抱怨空调太冷时,外卖骑手正穿行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柏油路上,建筑工人在没有遮挡的楼顶绑钢筋。气候变化最先改写的,正是这些必须在户外挣生活的人的日程表。
科学家怎么衡量“热到不能干活”?常用的尺子叫“湿球黑球温度”(WBGT)。它不只测气温,还把湿度和太阳辐射一起算进来:其中的“黑球”是一只涂黑的金属球,专门吸收阳光和地面反射的辐射热,模拟人站在太阳底下的真实处境。同样是35度的气温,干燥的树荫下和潮湿的太阳地里,WBGT可能差出好几度,对身体的压力也天差地别。许多国家的劳动保护标准,正是按WBGT来规定何时必须休息、何时必须停工。
损失已经可以用数字说话。据气候研究网站Carbon Brief报道的《柳叶刀》倒计时年度报告,2023年全球因高温暴露损失了创纪录的5120亿个工时,大约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平均水平的1.5倍,折合潜在收入损失约8350亿美元,其中约三分之二发生在农业部门。全球大约四分之一的劳动人口在户外工作,而负担极不平均:最贫困国家的劳动者平均一年损失200多个小时,相当于这些国家GDP的约8%;最富裕国家平均约41小时,约占1%。高温正在悄悄地从最没有退路的人身上扣工资。
损失也不只发生在农田里。同一份报告显示,建筑业、制造业和服务业同样被高温拖慢了脚步;而在健康这一端,2023年全球的婴儿和65岁以上的老人平均经历了14天热浪,比2022年多出约两成——最经不起热的人,反而承受了最多的热。
人体确实有一定的“热适应”能力——在高温环境里连续劳作一两周后,身体会学着更早出汗、出更多汗,心血管系统也会相应调整,让同样的热变得没那么难受。但适应有天花板:它能让人少中暑,却不能让四十度的午后变得适合搬砖。
所以未来二十年,更可能改变的是时间表本身:工地把重活挪到清晨和夜间,配送平台在高温时段限制接单或增发补贴,“高温停工”“热浪保险”逐渐像“雨天顺延”一样写进合同。当夏天变得更长更毒,如何让必须在太阳底下工作的人安全地挣到钱,会成为每个城市都躲不开的考题。